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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观的胜利,Anthropic 如何反超 OpenAI?
撰文:小饼,深潮 TechFlow
这可能是今年最热血的 AI 复仇爽剧。
曾经的大模型霸主 OpenAI 风头不再。它的前员工带着六个人出走创立的 Anthropic,正在从收入、估值、企业市场份额等维度蚕食着 OpenAI 的领先地位。
二级市场的温度差最为直观。Next Round Capital 的创始人 Ken Smythe 面前堆着 6 亿美元的 OpenAI 老股转让申请,六家对冲基金和风投机构排着队要出货。去年这个时候,这些股票几天之内就会被抢光。现在呢?他在几百个机构投资者的池子里翻了个遍,一个接盘的都找不到。
同一时间,20 亿美元的现金正在排队等着买入 Anthropic 的股份。
在链上衍生品平台 Ventuals 上,Anthropic 的隐含估值短暂超越了 OpenAI,8636 亿对 8461 亿。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高盛的态度。卖 OpenAI 的老股给高净值客户,已经不收利润分成了,相当于打折甩卖求出手。卖 Anthropic 的份额呢?照样收 15% 到 20% 的 carry,爱买不买。
成立仅五年的 Anthropic,如何一步步完成对老东家 OpenAI 的超越?
出走
故事要从 2020 年说起。
那一年,Dario Amodei 还是 OpenAI 的研究副总裁,参与构建了 GPT-2 和 GPT-3。关于他为什么离开,硅谷流传过很多版本,有人说是因为微软的投资改变了 OpenAI 的性质,有人说是安全理念上的根本分歧。
Dario 自己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上聊过这个问题,原话大意是:跟别人的愿景争论是极其低效的,与其在那里试图改变别人,不如带上你信任的人,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2021 年,Dario 带着妹妹 Daniela 和另外五名 OpenAI 核心研究员出走,创立 Anthropic。
Sam Altman 恐怕当时没太在意。彼时 OpenAI 如日中天,走几个研究员不算什么大事。
但 2023 年 11 月那场“董事会政变”闹得最凶的时候,OpenAI 的董事会甚至找到 Dario,问他愿不愿意取代 Altman 当 CEO,顺便把两家公司合并。
Dario 拒绝,他要的不是 OpenAI CEO 的位子,是按自己的逻辑从头搭一套东西。
从 2021 年到 2024 年,Anthropic 在外界看来几乎是隐形的。
ChatGPT 在 2022 年底引爆全球的时候,Claude 还在内部测试。Anthropic 团队觉得安全性没达标,不急着发。同行们已经在抢用户、抢头条了,Dario 这边还在死磕一套叫“Constitutional AI”的训练方法,让模型按照一套写好的"宪法"原则来自我约束。
当时不少人觉得 Anthropic 有点拧巴,市场窗口就那么大,你不抢别人就抢了。
但现在回头看,Anthropic 在这段“隐形期”做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选择:它从第一天起就把重心放在 API 和企业客户上,几乎没花力气做消费者端的产品推广。
2023 年 Claude 刚面世的时候,它在 C 端的知名度和 ChatGPT 差了十万八千里,普通用户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存在。
Dario 的逻辑大概是这样的,消费者的注意力来得快去得也快,企业合同签下来才是真金白银。
这个判断在当时看起来很保守,在 2026 年被证明是对的。当然,Anthropic 是“高瞻远瞩选了企业路线”还是“消费者市场打不过 ChatGPT 被迫转 B 端”,这两种叙事可能都有一部分是真的。
到 2025 年初,Anthropic 的年化收入悄悄爬到了 10 亿美元,当时这个数字没引起太大关注,毕竟 OpenAI 已经是百亿级了,谁也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逆袭
数字见证一切。
Anthropic 的年化收入(ARR):2025 年 1月 10 亿美元,年底 90 亿,2026 年 2 月 140 亿,3 月 190 亿,4 月初突破 300 亿。
OpenAI 同期:2025 年约 130 亿,到 2026 年 4 月大约 250 亿。
Anthropic 在 15 个月里增长了 30 倍,从落后 OpenAI 一个数量级到反超 20%。OpenAI 自己的增长也不慢,但和 Anthropic 放在一起看,就变成了“稳健增长 vs 指数爆炸”的对比。
这里面最大的结构性差异在于,OpenAI 80% 以上的收入来自 ChatGPT 的消费者订阅。9 亿周活跃用户,数字很唬人,但付费率只有 5% 左右,剩下的 95% 在白嫖算力。
Anthropic 正好反过来,80% 的收入来自企业客户和 API 调用。
企业收入和消费者收入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企业合同签了就不容易换,用深了有切换成本,续约率高,金额逐年增长。
消费者订阅随时可以取消,哪天出个新玩意儿就流失一批。
用交易的语言说,一个是长久期资产,一个是短久期资产。
再看几个具体数据。到 2026 年 4 月,Anthropic 年费超过 100 万美元的企业客户突破 1000 家,两个月内翻了一倍。财富 10 强中 8 家用 Claude。在代码生成这个最核心的赛道,Claude 拿走了 42% 到 54% 的全球市场份额,OpenAI 只有 21%。Ramp 的企业支出数据显示,Anthropic 在企业 AI 开支中的占比从 2025 年初的 10% 飙到 2026 年 2 月的 65% 以上。
这些数字是不是意味着 OpenAI“不行了”?未必。但它们确实说明了一件事:一年前大家以为不可动摇的先发优势——品牌、用户基数、生态,在企业市场上几乎没有发挥作用,企业采购决策走的是另一套逻辑。
Claude Code
Anthropic 收入爆炸的导火索,是一款叫 Claude Code 的产品。
2025 年 5 月发布,到 11 月年化收入突破 10 亿美元,2026 年 2 月超过 25 亿。一款产品从零到 25 亿美元,9 个月。
翻一下 SaaS 行业的历史记录,找不到更快的案例。Cursor 做到 5 亿花了一年多,GitHub Copilot 用了更久。
Claude Code 到底和之前的 AI 编程工具有什么区别?
简单说,GitHub Copilot 是在你写代码的时候帮你补全下一行,你还是那个干活的人。Claude Code 是你告诉它“我要一个用户登录模块”,然后它自己写代码、建文件、跑测试、提交变更,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这个区别听起来只是程度差异,实际上是范式转换,一个是“更好的工具”,一个是“替代你干活的同事”。
Anthropic 内部的数据更能说明问题。
Claude Code 的负责人 Boris Cherny 说他现在 100% 的日常代码都是通过 Claude Code 写的,整个工程团队 70% 到 90% 的代码由它生成。Claude Code 自身代码库的 90%,也是自己写的。
Pragmatic Engineer 在 2026 年 2 月做了一个 15000 人的开发者调查,Claude Code 在“最受欢迎的 AI 编码工具”中排名第一。到 2026 年初,GitHub 上 4% 的公开提交出自 Claude Code 之手,年底预计超过 20%。
Claude Code 的成功揭示了一个 AI 行业很多人不愿意面对的现实:聊天机器人这个品类本身的商业天花板可能很低。真正能让企业掏大钱的,是嵌入工作流、替代具体岗位职能的 AI 工具。
ChatGPT 打开了 AI 的大门,但进门之后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决定了谁能把用户变成收入。Anthropic 往右走了,走进了企业的生产环节。
2026 年 1 月 Anthropic 又发布了 Cowork,把同样的思路从开发者推广到所有白领岗位。四个工程师用 10 天造出来的东西,大部分代码是 Claude Code 自己写的。
Claude Cowork 问世至今,全球 SaaS 板块累计蒸发了约 2 万亿美元市值。
人
产品和战略是显而易见的差异,但真正的关键在于:人。
先看 OpenAI 那边,2024 年到 2025 年,这家公司经历了一轮系统性的高管流失。
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 Ilya Sutskever 走了,创立了 Safe Superintelligence。CTO Mira Murati 走了,创立了 Thinking Machines Lab。联合创始人 John Schulman 和超级对齐团队负责人 Jan Leike 去了 Anthropic。
首席研究官 Bob McGrew 走了,研究副总裁 Barret Zoph 走了,联合创始人兼总裁 Greg Brockman 长期休假。2025 年夏天,至少 7 名研究员被 Meta 的超级智能实验室挖走。
OpenAI 最初的 11 位联合创始人中,到 2025 年底只剩 Sam Altman 和研究员 Wojciech Zaremba 两人还在全职工作。一位前员工对 Fortune 说了一句话:没有 Ilya 的 OpenAI 是一家不同的公司,没有 Greg 的 OpenAI 是一家非常不同的公司。
Anthropic 这边是另一幅图景。
七位联合创始人,Dario Amodei、Daniela Amodei、Jared Kaplan、Jack Clark、Sam McCandlish、Ben Mann、Tom Brown,全部还在,成立五年来没有发生过一起高管级别的公开离职。
这个对比太鲜明了,值得追问:Anthropic 到底做了什么,让人留下来?
Forbes 在 2026 年初估算,七位联合创始人各持约 1.8% 的股份,差距很小。按 3800 亿估值算,每人的股份价值约 68 亿美元。这个近乎均等的股权结构和硅谷的通行做法完全不同,通常 CEO 拿大头,其余创始人递减。均等持股至少消除了创始团队内部最常见的裂缝来源:谁觉得自己吃亏了。
股权只是表层,更值得关注的是 Dario Amodei 对管理的时间投入。
他在 Dwarkesh Podcast 上说过,自己大约三分之一到 40% 的时间花在“确保 Anthropic 的文化是好的”上面。对一个 AI 公司的 CEO 来说,这个比例高得反常。随着公司扩张到 2500 人,他已经没法参与每个技术和产品决策了,所以他选择把精力放在更“杠杆化”的事情上:让所有人的方向保持一致。
具体怎么做?
他每两周举办一次全公司会议,内部叫“DVQ”——Dario Vision Quest。这个名字是员工起的,Dario 本人一度想换掉,因为它听起来像致幻剂体验。每次会议他准备三四页文档,站在全公司面前讲一个小时,内容从产品策略到地缘政治到 AI 行业的大势判断都有,公司大部分人会到场或远程参加。
更日常的层面,Anthropic 有一套“笔记本频道”的 Slack 文化。每个员工,包括 Dario 自己,维护一个公开的 Slack 频道,随时发布自己的想法、工作进展、甚至困惑。
增长负责人 Amol Avasare在 Lenny’s Podcast 上把它比作“内部的 Twitter 信息流”,你可以随时跳进研究团队或者任何其他部门的频道,看他们在想什么。Dario 鼓励员工“直接跟他争论”。
他在 Fortune 的采访中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我的目标是建立一种“告诉公司真相”的声誉,直接指出问题,避免“corpo speak”(那种防御性的、政治正确的企业语言)。如果你招的人是你信任的,那你就可以完全不加过滤地沟通。
这种“反公关式”的内部沟通风格,和 OpenAI 形成了鲜明反差。OpenAI 在 2023 年底的董事会危机中,内部信息断裂到连 CTO 都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Anthropic 的文化过滤从招聘阶段就开始了。每个候选人,不管申请什么岗位,都要经过一轮统一的“文化面试”。只有入职满 30 天、完成多阶段文化培训的员工才有资格担任文化面试官。逻辑是:文化传递这件事太重要了,不能交给一个还没搞清楚公司文化到底是什么的人来做。
据报道,文化面试中有一个问题是这样的:如果 Anthropic 因为无法保证安全性而决定不发布模型,你的股权因此归零,你愿意接受吗?
这个问题不是修辞,技术能力再强,答不对这道题的人不会被录用。
还有一个细节:Anthropic 所有技术岗位,从新入职到创始高管,统一使用同一个头衔,“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没有“高级”“首席”“杰出”这些层级区分。员工内部互称“蚂蚁”(ants,取自 Anthropic 的缩写)。
公司甚至雇了一位全职哲学家 Amanda Askell,她的工作是塑造 Claude 的道德判断框架。她对 Time 说过一句话:有时候感觉像是你有一个 6 岁的孩子,你在教它什么是善良,但等它长到 15 岁,它在所有方面都会比你聪明。
Daniela Amodei 的角色在这套体系中经常被低估。
Dario 是技术愿景和外部代言人,Daniela 管的是执行、文化、人才和运营基础设施。据报道,研究、产品、销售和运营的高管团队都直接向她汇报。她在招聘上有一个明确的偏好:找沟通能力强、情商高、善良、有好奇心、愿意帮助别人的人。在一个由技术创始人主导的行业里,这种对“软素质”的重视并不常见。
Anthropic 七位创始人全部签署了捐出 80% 财富的承诺,将近 30 名 Anthropic 员工报名参加了 2026 年旧金山的 EA(有效利他主义)会议,是 OpenAI、Google DeepMind、xAI和 Meta 超级智能实验室出席人数总和的两倍以上。
AI 公司的核心资产是人的大脑。代码可以复制,算力可以买,但研究员的直觉和判断力是带不走的。
当你的首席科学家、CTO、首席研究官在两年内先后离开的时候,你失去的东西没法用融资额来衡量。Anthropic 在人才层面的稳定性,可能是它所有优势中最难被复制的一个。
一切的胜利,都是价值观的胜利。
OpenAI 怎么了?
写到这里需要替 OpenAI 说几句公道话。
Anthropic 的收入超越了 OpenAI,二级市场情绪也在转向。但 OpenAI 并没有崩溃。它刚刚完成了 1220 亿美元的融资,参与方包括亚马逊、英伟达、软银、微软。ChatGPT 仍然有 9 亿周活跃用户。
在消费者心智中,“AI”和“ChatGPT”几乎是同义词,但 OpenAI 确实有一些结构性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在 2026 年同时爆发了。
财务上的压力是最直接的。
OpenAI 预计 2026 年亏损 140 亿美元。2023 年到 2028 年的累计亏损可能高达 440 亿美元。HSBC 分析师认为盈利不会在 2030 年之前到来。华尔街日报的估算显示,到 2030 年 OpenAI 的年训练成本将达到 1250 亿美元,Anthropic 同期大约 300 亿。同样在做前沿模型训练,成本差了四倍,这个差距需要解释。一部分原因是 OpenAI 的算力基建投入更激进,一部分可能是效率问题。资本市场显然十分在意这个差距,Anthropic 预计 2027 年实现正向现金流,OpenAI 把盈亏平衡推到了 2030 年。
产品层面也出了一些状况。
Sora 在 2026 年 3 月关停了。这个视频生成工具运营成本据报道每天 1500 万美元,总收入 210 万美元。关停还连带搞砸了和迪士尼的合作,一笔据说 10 亿美元级别的投资意向就此泡汤。OpenAI 的新任 AGI 部署负责人 Fidji Simo 跟员工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大意是公司“承受不起被副线任务分散注意力了”。
然后是广告。2026 年 2 月,OpenAI 在 ChatGPT 的免费版和 Go 版里加入了广告。这件事本身不算大新闻,很多产品都有广告模式。但放在 OpenAI 身上就比较刺眼,因为 Sam Altman 在 2024 年明确说过广告是“最后手段”,还说广告和 AI 的结合让他感到“独特地不安”。从“独特地不安”到“正式上线”,中间只隔了 15 个月。9 亿用户里只有 5% 付费,这个数字逼着他做了这个选择。
公司治理方面就更复杂了。非营利转营利的重组折腾了将近一年。Elon Musk 的诉讼、前员工的联名反对信、诺贝尔奖得主署名的公开信、加州和特拉华两个州总检察长的审查。2025 年 10 月总算完成了重组,非营利基金会保留了 26% 的股份和控制权。批评者认为这个安排形同虚设。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致命。加在一起,它们画出了一个不太好的图景:一家曾经引领行业想象力的公司,现在的新闻头条被治理内斗、产品关停和广告填满了。
战事未了
Anthropic 的势头确实很猛。收入反超、二级市场追捧、五角大楼事件带来的全球免费 PR。但有一件事值得记住:如果你在 2023 年底问任何一个行业分析师“OpenAI 会不会被超越”,99% 的人会说不可能。共识翻转得这么快,本身就应该让人对当前的新共识保持警惕。
几件确定性比较高的事。Anthropic 走企业路线走对了,80% 的企业收入结构比 ChatGPT 的消费者模式健康得多,这在财务数据上有充分支撑。Claude Code 是一个真正的产品突破,9 个月做到 25 亿美元 ARR,这个速度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但不确定的事情同样多。OpenAI 坐拥 9 亿周活跃用户和全球最强的 AI 品牌认知度。如果它找到了有效的消费者变现方式,哪怕只是把付费率从 5% 提到 10%,整个故事就要重写一遍。AI 这个行业有一个让预测变得危险的特性:一次重大的模型突破就可能重新洗牌。
二级市场的资金流向确实在告诉我们一个方向,但二级市场也追捧过 WeWork。
比较克制的结论是:AI 商业化的第一个回合里,Anthropic 的路径被证明了,OpenAI 的路径正在被质疑。但“胜负已分”这四个字,现在还说不出口,这场仗才打到中段。
Dario Amodei 在 2021 年带着六个人离开 OpenAI 的时候,大概谁都不会想到今天这个局面。一个做安全研究出身的人,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比速度的行业里,靠着更少的钱和更多的自我约束,把老东家逼入了需要向投资人写备忘录解释竞争力的处境。
这个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到现在还没有结局。
免责声明: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文中涉及的估值数据来自二级市场交易平台和公开报道,可能与实际交易价格存在偏差。